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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城外

导读 : □史良高少年的我把许多美好的时光都遗落在江南的一座古城。那座满目沧桑的古城,城墙虽然豁牙瘪嘴,可东南西北的四座城门与城楼依然雄伟敦厚,宛如蓑笠下一个暮年的老翁。我住到连接东门城楼的那条街时,街名已由牌楼街改为东风街。我常... [...]


城里城外


  □史 良 高
  
  少年的我把许多美好的时光都遗落在江南的一座古城。那座满目沧桑的古城,城墙虽然豁牙瘪嘴,可东南西北的四座城门与城楼依然雄伟敦厚,宛如蓑笠下一个暮年的老翁。
  
  我住到连接东门城楼的那条街时,街名已由牌楼街改为东风街。我常常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心的石板路走到城门口,然后,再从城门口无所事事地返回。我就是在那“不识愁滋味”的快乐中让城墙走进自己的记忆:城墙的砖石上爬满了爬墙虎,还有一些藤萝类植物把城墙掩饰得很是神秘,城楼坍圮的地方居然斜斜地伸出了一棵壮硕的乌桕,远远望去恰如一面绿色的大旗。漫长的夏天,我就和一帮小伙伴在城门洞里纳凉避暑,或是翻到城墙头上揭开墙砖逮蛐蛐,偶尔也能碰到翘着后腿放你一屁的屁蛋虫。
  
  一墙之隔,便有了城里与城外。城里人上班,城外人种田;城里人用电灯,城外人点油灯;城里人吃自来水,城外人吃河水;城里人看电视,城外人听半导体;城里人拿着粮本排队买米,城外人扛着锄头在地里刨食。花枝招展的城里女人最看不惯城外人早上卖完青菜,然后拉着粪车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。偶尔陌路相逢,便急急掏出丝绢掩上口鼻,嘟嘟囔囔地说些难听话。城里男人总爱拿城外人说笑,说一城外人看到城里的电灯好,就偷偷地买回一只用绳子吊于房梁,端条板凳坐在下边,巴望到天黑也不见一丝光亮。一个城外人进城,买了两支冰棒想哄老婆开心,跑到家时从包里摸出的竟是两根竹签还有两张包装纸。还有一个城外人看到痰盂新鲜,就买了一只回去,被顽皮的孩子当成帽子扣到头上,却怎么也拿不下,伢子哭得哇哇叫,家人急得团团转,最后还是用板车拖进了城里……
  
  城外人也有城外人的骄傲。当城里人供应粮不够吃,骑着自行车拎着包包袋袋去城外,用有限的钞票换回一点山芋或苞芦(玉米)时,城外人一边抬价压秤,一边向城里人白眼:山不转水转!
  
  有亲戚住在城外,那里地少人多,一个工分才两毛钱。为了生存,他们不得不进城做工。他们整天干一身臭汗的体力活而所得甚少,还要忍受城里人的种种歧视。由于那时企业的所有制分全民与集体,职工的等级亦非常森严,正式工、合同工、临时工品目繁多,同工不能同酬。有一年,表哥好不容易熬到合同工转正的机会,可因为是农业户口,说尽了好话也不成。厂长推心置腹:我们不是说城里人多聪明,城外人就笨,你干的那份技术活有的城里人还干不了,可根本问题不在这里,在于户口!尽管当时城墙早已拆除,可一堵无形的墙仍然将城里与城外阻隔得严严实实。那个社会不公道!表哥只得认命。认命的表哥仍然风里来雨里去,早晨由城外来到城里,傍晚再由城里回到城外,在曲折坎坷的路上不停地奔波。
  
  再去那座古城,已是多少年之后。在西门的旧址上又矗立起一座新的城门,名曰“秀山门”。站在新筑的雄伟高大的城楼上,透过尘世喧嚣,我仿佛看到杏花春雨里,执一柄红油纸伞的刺史大人在牧童的指引下翩然走进一爿酒垆,依然是那样的儒雅,那样的豪爽飘逸。只不过,如今这城门只能作为一个永久的旅游景点供后人观瞻,真正意义上的城门早已从人们心中拆除。城里人早已失却了往日的那种“优越”,城外人也并不为自己“占领”了城里人的地盘而显得多么自豪,似乎一切皆在定数之中。当了老板的表哥在城里城外都有着自己的公司,而他的公司员工都是标准的城里人。他说,时代不同了,连地球都变“村”了。过去,我们那代人被那堵人为的城墙折腾够了,那个年代将永远成为一页辛酸的历史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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