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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电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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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电话


每年过年的时候,妈妈都会打一通长途电话。

“您老身体好吧?建国他们回来了吗?媳妇们也回了啦?我还穿着您给买的大红袄呢。”——这是打给唐山的三姑姥的。三姑姥今年已经86岁,妈妈今年70岁了。问候身体,再感叹自己都动不了了,是电话两头共同的话题。

“你在自己家过,还是去他那里过?他有进步你就表扬表扬,他要不是东西你就不理他!我跟姐姐说了,她也是这个意思。”——这是打给二姨的,二姨在山东潍坊的老家,儿子不很孝顺,每年都会闹些矛盾。怎么对付这个儿子,是电话的主要内容。

“老大回去了?老二回去了?老大还那样?孩子该有对象了吧?”——这是打给烟台大姨的,大姨的孙子孙女是不是成家,每月挣多少钱,总是会问了又问。

伴随着母亲特有的山东腔的粗门大嗓的,是毫不避讳的眼泪,从拿起电话,那眼泪就在眼角像赛马枪响前的马蹄一样焦躁不安、呼之欲出;及至听到对方的声音,那眼泪便如同挣开了缰绳,在妈妈的脸上尽情驰骋,肆意奔跑;等到电话结束,那眼泪也像赛后的马步,借着惯性再冲出几步,才会收住,滴落在膝盖上。然后是一声叹息,妈妈擦干净脸,奔向厨房张罗大家的饭。

妈妈的祖籍也是我的祖籍,在山东潍坊寒亭镇(现在已经是市区了),那是郑板桥做官的地方,“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”就写在那里,对于我来说,那里只是我童年随父母探家时留在记忆里的画面。画面里有曲折的院落、高高的棉花垛、水汪汪的草纸作坊、邻家炕头昏暗灯火下的故事,以及听故事睡着后不知被谁抱回家在路上惺忪看到的摇动的星星……

而对于妈妈来说,祖籍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根,在那里,她有一个勤快的父亲,也就是我姥爷,给了她一个还算不错的中农之家,家中有一个整齐敞亮的院子,姥爷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菜。吃饭时,姥爷会跑去院子里抽两根蒜薹,裹在大饼里嘎吱嘎吱吃;在夏天的午后,母亲会在午睡后摘根黄瓜,坐在院门口慢慢啃着看着街上的风景;在看丝瓜开出黄花的时候,会看到一只硕大的蝎子正翘起尾巴……那个家,有妈妈太多可以娓娓道来的回忆,唯一的遗憾是她的母亲去世很早,这使得她的两个姐姐对她总是疼爱有加。后来我姥爷又娶了一位善良的姥姥,她是妈妈的继母,对于妈妈和她的两个姐姐,我的这位姥姥从来就没有红过脸。再后来,她的姐姐,也就是我的大姨,嫁到了烟台,她哭着送走姐姐,自己后来嫁到了更远的外地,嫁给了从邻村出去到内蒙古乌海当挖煤工的我的父亲。从那以后,三个姐妹便开始鱼雁传书,每年总要写好几封信。

后来,我们家从内蒙古搬到了邯郸,把姥爷姥姥也接到家里和我们一起住,大姨二姨便开始每隔一两年就会从山东到邯郸跑一趟,有时她们是做伴来,有时是带着家里的孩子,也就是我的表哥表姐们来,那时我们家一到晚上就床上、地上全是人,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山东腔的笑声、说话声,和她们从老家捎来的腌香椿、煮鹅蛋和炒花生的淡淡的香气……

再往后,我们都长大了,离开了家,妈妈渐渐老了,家里也有电话了,妈妈和她的姐姐们便不再写信,而是经常通电话了。在电话的两头,经常是这边流眼泪,那边也流眼泪。三年前,妈妈做了心脏手术,大姨二姨又一次来我们家住了两个多月,三个姐妹把这次相聚看作是最后一次相聚,从那以后,她们就靠着电话来联系,这边流泪,那边也流泪。

有时,看着妈妈斑白的头发,还在电话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,心里总是会暖暖地发颤:那声“姐姐”,是多么普通又不普通的呼唤呀。

今年回家过年,和老同学相见,四个人晚上一起喝茶,说起我最好的朋友的家里的事:他的父亲春节前一个月刚刚去世,这次回来过年,他住在宾馆里。

“你们家的房子呢?”我们问。

他叹息一声,告诉我们:其实在刚刚给父亲办完丧事后,他的妹妹就提出,因为老人是自己最后送终的,所以老人的房子和遗产她要全部获得,因为这件事几个孩子谈不拢,这次回家过年,他只能住在宾馆。明天,他会去墓地给父亲上香。

“你知道吗?”他幽幽地对我们说,“得知父亲去世,那天我开车从北京往回赶,刚出北京我就开始哭,大声地哭,我根本控制不了,就是那么撕心裂肺地喊着哭!我觉得自己的天塌下一半来,我怎么就成了孤儿了?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了!我突然觉得自己不知该往哪去了!——我就那么哭了一路!”

我们的眼睛都湿润了,另外两个朋友说,他们也有这样的经历和感受。我才蓦然想起,早在十年前,他们的父母就已经离去。他们说,因为遗产而不愉快,都遇到过。

“知道吗,”他们中的一位说,“和自己的兄弟姐妹闹矛盾,是最心痛的事!”

那夜,我没有多说什么话,只是在听,只是最后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对最好的朋友说:“明天去墓地,代我向你爸爸问声安!”

上车往家走时,突然想起了妈妈的电话,想起那个熟悉的画面: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,含着眼泪,拿着电话,对着电话那端大声问:“姐姐你还好吗?”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声“姐姐”呀。

突然觉得,我也是幸福的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两个人在让我叫着“爸爸,妈妈”!还能看到,自己的妈妈在含泪打电话!

——因为等我,妈妈还没有睡熟吧?此时此刻,特别想赶快到家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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